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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五月,我应老友的邀请,去扬州参观唐代高僧鉴真大师东渡一千二百五十周年纪念活动。
这一天,大明寺东苑的鉴真纪念堂经幡飘摇,经声朗朗,中日两国的佛家弟子都在肃立静侍。我不是一个虔诚的佛徒,但由衷地敬佩鉴真大师为弘扬佛法六渡扶桑那坚毅,诚信、博学、慈善的伟大精神,所以也随着众人焚香三柱,鞠躬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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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仪式,我们在寺西侧的平山堂品茗。这是一个敞口座,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堂前是下台,尽端有石栏横陈。在这里看远山近水,晴岚春荫,觉得就是一幅天然的青绿山水画,诚如堂联所云: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兴奋极致,我脱口用家乡的俚语对老友说:“哩个地方硬冇有哇得!”一言甫定,一位西装革履、带着金丝镜中年先生走到我面前说:“先生是景德镇人?”我点了点头,他竟握着我的手说:“鄙姓李,新加坡人,想向您打听一个景德镇的人。”说完,连连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宿处聊话。
谈话中我了解到,李先生不仅是个佛教信士,而且还是个古玩藏家。李先生说:“我知道景德镇有许多工艺大师、绘画名家,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风友’的人?”我一时愕住了,说实话,我在景德镇与陶瓷界人士交际甚多,这“风友”是曾耳熟却一时想不起竟是谁人。我正尴尬时,老友对李先生说:“您如此急于打听‘风友’,
是否与您沾亲带故?”李先生告诉我们,他有一位加拿大的朋友曾在九一年参加首届北京国际陶艺研讨会,看见一块署名“风友”的七寸窑变釉彩盘的《苹果》,那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似无为而有为的绝妙精品,他出了七千美元而不能如愿。此事在国际收藏界传为奇闻。所以想打听此人,欲登门拜访。一听此言,我突然醒悟过来,“风友”?不正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育贤的别号吗!于是,我向他们介绍起张育贤。首先就讲他从小熏陶的——
采
风
张育贤是江西余干人。父亲是个金银匠,家道殷实,生有十个子女,育贤排行老二。育贤自幼受其兄炳贤的影响,喜读书,爱绘画,尤其对表舅父彭友善的丹青更是仰慕已久。一九四七年,彭友善在余家祠堂举办画展,他和哥哥同去观摹。偌大的祠堂两厢,挂满了彭友善的水墨丹青,那寒月雄踞的《卧虎》那形神并茂的《别姬〉,那随类赋彩的《秋菊草虫》、那笔势遒劲的《匡庐雪霁》,无不令兄弟俩如醉如痴。特别是彭友善的一幅《难民图》,画一衣衫褴褛的老母抱着骨瘦如柴的小孩倚坐在一堵断壁残垣之下,那无声的唇语,那无助的目光,那无奈的神情,那无泪的悲态,至今还深深地烙刻在育贤的记忆里,他说:“我当时觉得难受,好象在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什么东西。这是现实主义艺术的感染力。不然,为什么一个当年只有九岁的孩子,经过五十多年之后还清楚地记得那么清楚?可见它给人的震撼力太大了。”诗言志,歌抒情,画代心声。兄弟俩从彭友善的画展中感悟到了绘画“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艺术功能。哥哥炳贤说,古人云:“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咱俩兄弟志趣一致,从此我将以“风楚”为字号,弟可以“风友”而居之,从此后,“风楚”、“风友”成了炳贤、育贤丹青画幅的艺名。不久,三弟经贤也跻身画坛,自号“风纪”。
为了学画,育贤曾先后师承县乡的儒学大家朱范、张乾端、胡守练等人;为了学画,育贤带着积蓄下来的零花钱去了一个编绘灯笼的篾匠家求购《芥子园画谱》;为了学画,他年三十夜傍晚,孤身单车去寻索彭友善的《市湖夜景图》水墨画而险遭溺水之祸;为了学画,他白天在县五金工艺厂做工,晚上风雨无阻地在县文化站临画、听讲座,研读国内名画家的画作画风。如此痴迷,使得厂里的许多老师傅私下向育贤的父亲劝告:“这孩子(修钟表)技术好,就是老看那些古画儿、洋画儿,若真玩物丧志,那可误了前途。”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对于儿子的志趣,老人坦然地对孩子说;“既然你们愿以绘画为业,就要认认真真地去学、去画。哪怕家里‘顿锅’(余干俚语,无米下锅的意思),也决不拖你们的后腿。”就这样,家里人宁愿自己黑灯暗火,也要让孩子房里灯火通明;宁愿自己缩衣节食,也要让孩子买上必需的画具;宁愿自己忍受经济的窘迫和政治上不公正的待遇,也不让孩子分心劳神。一九五六年夏,育贤考入了景德镇陶瓷美术技艺学校(即景德镇陶瓷学院前身)。当他登上汽车时,育贤倏地觉得父亲的须发更加斑白了,蹒跚的步履更显得伛偻,不禁心中一阵伤痛,眼泪夺眶而出……
听我介绍了张育贤的家世,李先生感慨地说:“这真是‘平生风义皆师友’啊!”他急于问我“凤友”在景德镇从艺的情况,我特地着重给他讲了育贤在那非常岁月里遭遇的——
疾
风
育贤进入学校时,年仅l 8岁,他向施于人、谢天锡学素描,向丁千学水彩,向毛龙汲、蔡金台学雕塑。为了聊补学业的费用,他还每个休假日就去南山砍柴卖给化工厂的职工食堂。记得在选报美术专业时,班主任问他是专工釉上彩还是釉下装饰,他认为“上比下要好”。还是施于人教授根据他学业的成绩,安排他专修雕塑。三年学期中,育贤是勤学苦练,孜孜以求。不仅熟识许多国内外雕塑大师如米开朗基罗、詹博洛尼亚、滑田友、刘开渠等人的作品风格,而且还深谙陶瓷雕塑中的圆、浮、镂、捏等诸多工艺技法。
一九五八年,陶瓷美术技艺学校改为景德镇陶瓷学院。次年,育贤以优异成绩毕业并留校执教。学生们对这位年龄与他们相差无几的“老师”所显示的精确的素描、写生功力和娴熟的雕塑技巧,一个个惊叹而信服。因此也得到了施于人丁千和瓷雕名家曾龙升的器重,在他们的要求和撮合下,育贤调入了轻工部陶瓷研究所,成了曾龙升的关门弟子。
凭着过人的悟性和勤奋的敬业精神,育贤在瓷雕艺术上崭露头角,作品多次参加全国和省际美展并获得殊荣。一九六六年夏季,正当育贤被抽调参加内蒙古自治区解放二十周年雕塑创作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被中断了创作活动,返回陶研所。此时这里正在“揭阶级斗争的盖子”,揪斗所谓“地下反革命分子”,育贤也列在了“黑名单”上。而在此时,他被借调到市阶级教育展览馆,和周国桢等人一道制作大型泥塑组雕《收租院》,与尹一鹏等人一起塑造全市最大的毛主席塑像,随众多同业人同赴井岗山创作“红军精神万岁”的大型群塑。然而,他仍然没有逃脱“现反疑犯”的厄运,一九六八年他被宣布为下放对象遣送农村,而市展馆许多有正义感的人都支持育贤留馆工作,当某个别人藉口张有“家庭出身”问题不可重用时,馆领导坦然地回答:”有什么政治问题,由我们负责。”为了避免牵连无辜,也出于种种高压政策的钳制,育贤在隆冬季节卷起铺盖去了北郊的江村,第二天就下地去割荞麦。谁知就在深夜,所谓“专案组”就派人闯门,要周国桢、张育贤一干人回所参加”学习班”。一路上雪霁凛冽、寒风侵衣。到了所里,他们只能在窑包里等盼天明。一连七天的学习班,不管是威逼利诱,育贤就是不卑不亢、沉默以待。当他冒着风雪返回江村,见到一块山石下正崛然生长的一颗竹笋时,不由地触景生情,遂口占《七绝》一首:“雪压枝头欲沾泥,风扫枝叶雨浇身。冰上尚有青玕影,又见春笋满山林。”
说到这里,李先生没有吱声,只是一个劲地着杯中的水。我知道,象我们这般年龄的人。都经历过那种蹉跎岁月,心灵上都有过相似的伤逝。然而,“疾风知劲草,逆境有真情”,寒冬过去了就是春天。春天的瓷都艺坛,处处都有和熙的——
惠
风
金风十月扫阴霾。一九七二年,轻工部陶研所恢复了,育贤也回到了久别的创作室。在这里,曾有过他同师傅日夜授受的身影,也有过师承传统的实践,有过苦心瘅诣的劳作。有过创作丰收的喜悦,记得那是一九六四年秋天,他参加省美术创作组赴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武夷山分校体验生活后,回所里设计制作了一件《锋从磨砺出》瓷雕,被推荐参加第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光明日报》、《文汇报》以及《陶瓷美术》等报刊杂志纷纷撰文介绍。《江西日报》评论说,这件作品“着力表现了我省垦殖场和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斗争生活,具有明快、有力、强烈的特色和战斗的激情,体现了我们沸腾的现实斗争生活。给我们以强烈的感染”。《陶瓷美术》载文指出:“作品之所以很成功地和鲜明地表现主题,是作者并没有为’磨刀’这个情节所束缚,而是抓住了女青年’试刀锋’这个细节去揭示主人公的内在心境。它的成功之处,就是来源于生活之中,产生于劳动之中。”……《锋从磨砺出》以唯一的陶瓷作品载入了《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会华东地区作品选集》。如今,育贤重返景德镇,重归部陶研所,他的创作激情尤如钱江潮般的高涨。在南昌“江西革命烈士纪念堂”里,那红军烈士的塑像浸透了他的汗水;在电影《祭红》的瓷雕人物造型中,那清纯秀美的少女形象倾注了他的心血,一九八二年,他创作的《太白醉酒》,则展示了一代诗圣的酣醉之态,在外部的造型之外,使人在品赏之时,还会发现其中所蕴含的一种深沉、含蓄的美。育贤通过对人物的头额、双眉、眼睛、衣裙的刻划,揭示出诗人傲、忧、愤的内心情感,而“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李白醉中的低眉,给人以异曲同工之妙。至于以酒坛为卧枕,以蕉叶为垫席,用玉青釉通体设色,则渲染了醉中之态,态中之静,静中之雅。此外《郑板桥》、《毕升》、《济公》也都各具意蕴。
育贤还从唐诗宋词中汲取创作的素养,他的一件《调鹦》仕女瓷雕,表现的是宫姬“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院愁”,“调鹦欲说红叶事,夕阳复照殿西头”的瞬间情态。深刻地反映了唐姬伤春思亲、令人怜爱的宫怨主题。
如果说育贤的人物瓷雕是以情感传神的话,那么,他的昆虫瓷雕则是以天趣盎然最具辐射力和穿透力。那爬立于菜叶上的蜗牛。那栖息在荷叶上的青蛙,那缓行春笋上的瓢虫,其形其态,其姿其色,无不雕刻得活灵活现,被资深专家誉为“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写照。而这些,正是他从生活中撷取得灵感,也是他瓷雕艺术中生命力和时代感的真谛所在。
育贤不仅精于刀雕泥塑,而且擅长挥笔濡彩,其青花、釉里红、新彩画作大多以写意的笔触,描绘高士美姬、山光水色和花鸟草虫。那点、线、面的交融,那留白,空白飞白的处理。笔致洒脱,色韵如歌,可谓“隐迹立形、备仪不俗”,其间分明有—种焕发生机和诗意的抒写之美,一种介于工写互间的流畅之美,—种娴静优悠的速写之美。无怪乎,育贤的作品无论是瓷雕还是瓷画,无论是巨鸿大作还是精微小品,都屡屡在全国、全省的展评中获得殊荣。一九九六年,育贤被评选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既有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又有鲜明个性的艺术张扬,这就是我了解的张育贤。当我—气不停地讲述完后,见李先生还兴致未尽。我即补充说“今天咱们参加扬州纪念鉴真大师的活动,这也与张育贤的艺术创作有关。
一九八八年他应邀为鉴真大师诞辰l300周年,塑造了一件坐禅像,那肃穆静悟的结跏趺坐的姿态,有着吸引人皈依佛国的美学情感和感召力,其复制品在日本、新加坡等国相当抢手。……不等说完,李先生—把拽住我的手说:”我决定了,明天就请您带我去景德镇,见见那位可亲可敬的风友先生。”看着他那边不及待的样子,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咯冇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