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中诞生的小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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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 志 强
                                

    我们漫步在陶瓷雕塑艺术的展览厅,仿佛置身于一个活跃的喧闹的动物世界:那千姿百态的造型,瑰丽奇幻的釉彩,情趣盎然的意境,真使人悦耳怡神,美感倍增。那仰卧的小熊猫,摆动着笨拙的四肢,憨态中流露出天真幼稚,多象一个撒娇的娃娃。那引吭高歌的公鸡,作者有意省去其翅膀和双腿,用概括流畅的反S形线条,夸张它高昂的头和挺拔的颈、胸,以突现其不凡的气垫。那一对猴子,大的给小的捉虱子。一个认真,充满了爱;一个沉浸在惬意之中。艺术家只突出和强调了猴子的面部表情和大猴的“双手”,其余肢体只作虚略表现,又把两个猴子的形体联在一起,加强了整体感,有力地烘托出爱的温暖。那一对好斗的公鸡,正是对峙中一触即发的瞬间情态。那两只拦路虎,匍匐在地,虎视眈眈。正在蓄积力量,欲跃未跃之时。至于那庞然大物河马, 刻划得更为新巧。艺术家根据虚实相生的美学原理,运用“宜藏不宜露”的传统手法,大胆地删去身躯、四肢,只保留那阔嘴细眼的头部,使我们好象看见它潜伏在坦荡的热带河流之中,伸出头来换气。你要想找这位动物瓷雕艺术家并不难,他就在拥挤的观众中,背着书包,专注地倾听着人们议论,不时在速写本上记下点什么。他就是同国祯。
    周国祯今年五十一岁。
    1954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并留在学校。然而,他深入生活的强烈愿望,却促使舍弃了首都的舒适生活优越条件,到瓷都景德镇去从事瓷雕艺术。
    可是到景德镇,接触的只是一些观音、罗汉、寿星等等传统瓷雕,几乎找不到反映人民生活,具有时代特色的新产品。他怀着创新的信念,以振兴瓷雕艺术的责任感,决定走自己的路。经过多次失败,反复向老艺人求教。他摸清了陶瓷雕塑的题材特点与工艺要求,开始创作取材于现实生活的写实性较强的作品。那时,由于他经常到处临画写生,遭到某些习惯于摹拟传统、轻视写生的人们的非议,被下放到农村养猪。他却把这当成了深入生活的大好机会。他通过亲身的劳动体验,细致的观察研究,成功地塑了一个女饲养员的形象。作品以其准确的造型与浓郁的生活气息,获得了景德镇瓷展的甲级奖。
    他并不满足于已有的成绩,决心进一步拓宽题材,并希望在艺术形式上有新的突破。这当中,两位老专家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其中之一就是他从小仰慕的周轻鼎教授,他趁周教授来景德镇的机会,每天背上沉重的的一木箱泥巴跟周教授去周围农村,对着家禽家畜“写生”——捕捉动物生动的姿态,当场泥塑下来。回去后再加工烧成瓷器。周教授独特的艺术风格,给了他很大影响。另一位是中央工艺美院的郑可教授。有一年,周国祯来京参观,听说郑教授要讲一次关于艺术形式美的大课,便退掉火车票,匆匆赶去。不料讲课因故推迟。正当他万分遗憾踯躅校园的时候,郑教授热情地把他邀到家里,讲了整整一晚上形式美的规律。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回到景德镇后,就搞了一套变形 变色的动物和人物瓷雕。其中《怒火》、《独火》等非洲妇女形象的瓷雕,以其鲜明的主题和新颖的形式,在1964年全国美展上受到了美术界的好评。
    正当周国祯处于创作盛期,在瓷雕艺术形式美上精心探索的时候,一场政治风暴席卷了大地。他的作品统统被斥之为“奇形怪状”,受到令人啼笑皆非的批判。形式美被说成“形式主义”,更贴上“资产阶级黑货”的标签。上百件的作品被抄走,他自己也被赶到乡下劳动改造。他仍然执著地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在居住的破庙里,他琢磨着屋漏痕曲线的流动美。在劳动时,他思考着如何以变形手法
  

再现耕牛的奋劲。挨完批斗回到家中,他默默地给花浇水时,又沉入对色彩的迷幻之中……
   粉碎“四人帮”后,周国祯调到景德镇陶瓷学院任教。他在民间艺术与汉唐雕塑高度概括、夸张传神的优秀传统中汲取营养,又借鉴外国现代派美术的某些表现手段。他深入烧窑现场,掌握第一手材料数据,钻研陶瓷材料与工艺流程的特点。近两三年来,在教学之余,他一头钻进专业试制组那个挤满了模子、坯架、釉缸、烘箱的小屋子里,创作出了一百七十多件新颖精美的小型动物瓷雕。这些火焰中诞生的小生灵,融陶瓷科学、艺术创造与时代精神于一炉,受到国内外专家与群众的热烈欢迎。
    造型洗练,重在传神,是周国祯动物陶瓷雕的一大特点。周国祯注意捕捉各种动物神态、动作中最动人、最能体现其个性的一瞬,准确地把握它的独特气质,并发挥奇异的联想与寄托独特的感受。他的作品,造型洗练而不失其结构严谨,动势粗放而又传神。
    周国桢动物陶瓷雕的另一特色是富于形式美。这主要表现为雕塑感和装饰性。罗丹说:“我不是雕塑家,而是几何学家。”意在强调线、面、块在雕塑艺术中的重要作用。周国祯善于调动这些形式因素来表现造型的体感、量感、质感和运动感,并使之和谐统一。如强调野牛、犀牛的力量,就用粗重坚实的起伏线与浑厚而棱角分明的面,使体积在视觉上延长和扩大。表现小斑马骄傲的神态,就用修长挺拔的线和圆润丰实的面,给人轻捷灵敏的感觉。刻画情侣般优雅的一对石火鸟,以轻柔纤细的抛物线和近似球似的圆体状,相伴嬉游之貌,传和谐亲密之情,富于韵委节奏感。他创作的《波斯猫》和《老狐狸》则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夸张其丰满的狐尾,一个夸张其蜷缩的身躯。然而假寐的老狐狸透着狡猾,熟睡的波斯猫流露出温驯。
    特定的材料和烧成工艺决定了釉色是构成陶瓷雕塑装饰性的重要因素。细腻、光泽、多变的釉彩,能加强瓷雕的美感,使造型更富于感染力,而造型又为釉色的装饰和流动创造条件。周国祯非常熟悉瓷雕的材料和工艺流程。他强调要带着材料与烧成工艺的观念去观罕和表现对象,看到公鸡就想起红釉和黑釉,看到狗熊就想起乌金釉,看到骆驼就想起宋钧花釉……他巧妙地采用景德镇、宜兴的颜色釉,吸收“唐三彩”、“三阳开泰”等传统彩釉装饰技术,创造出许多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如用铁红花釉与黑釉的自然流淌交织来描绘雄鸡富丽多彩的羽色,用白釉和棕黑釉的条纹来表现斑马皮毛的质感,都恰到好处。艺术家不仅依据动物的天然色泽施釉,而且还大胆地摆脱自然形态的束缚,依据主观感受,从传神的需要出发,对一些动物作变色处理。如把黑白相间的熊描施以统一的淡青纹片釉,以渲染其纯真;给羽毛略带红色的石火鸟披上淡绿色的纹片釉,以烘托其优雅;为灰色的犀牛饰以均红釉的盛装,以增添其热烈,化野牛皮毛的棕色为碧蓝釉,以显示其奔放。就是这样,以奇丽多彩的色釉为他的小生灵增加了迷人的装饰美。
    周国祯不是为表现动物而表现动物,他总是要直接、间接地赋予对象以自己的情感和意愿,寄托生活的感受、思考与美学理想。因而,寄情于物,借物抒情,把对象人格化,造成富于情趣的意境。《拦路虎》、《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野牛和箭猪、《拼命三郎》的野猪《本是同根生》的斗鸡、《贪得无厌》的北极熊,无不寄寓着作者的爱憎,有的于嘲谑中流露出慨叹,有的显出讽喻的力量。他的许多作品,犹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抒情小曲、咏物小诗,韵味悠远,使人很想得到它,供之案头。这恐怕就是从事小型雕塑的艺术家们所求之不得的艺术魅力了。           

景德镇和兴陶瓷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