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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承认人家创造,甚至把别人富于独创性的东西扼杀了。其实这种人的认识也是挺糊涂的。你问他,故宫门前的那对狮子好不好?他会不加思索地说:好!可那是极度夸张变形。再问他,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造型怎样?他会人云亦云地回答:庄重!可那是抽象的,变形和抽象他不是都反对吗,你若再问,他真要糊涂得无以对答了。对周国桢作品的喜爱(即使是偏爱)虽不能强求一致,但应当允许。对待新的事物,新的学说和主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呢?不宽容就不会有唐诗宋词,也不会有《红楼梦》,这不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么?
问题刚刚提出,辨认刚刚开始,“文革”罹祸象一股黑潮冲进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创作“奇形怪状”的周国桢被揪上了批判台。百余件苦心经营的“孤本”瓷雕,被当作资产阶级黑货悉数抄走,捣毁砸烂。多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更有黑色幽默数则,令人不可思议。且举其一:批判会上有人手抓周国桢创作的《迎春》瓷雕,责问:“你是什么意图?”什么意图?小孩放鞭炮,喜庆迎春嘛。“不是!”逼了他一天,最后终于亮出了底牌:“你是不是想炸掉社会主义?”周国桢一听几乎要笑出声来。可他不能笑。暴戾而又无稽的批判可以得逞一时,但周国桢在陶瓷史上书写的这重重的一笑,是永远无法抹掉的。
1971年,周国桢重返工作岗位。虽雨后初霁,但心有余悸成了当时的流行病。周国桢呢,同样避免不了流行病的感染,然而,“奇形怪状”的梦就象余音绕梁的旋律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绕回旋。他找到了同行知音康家钟,试着将高温颜色釉移殖到景德镇的传统产品挂盘上,把颜色釉用于动物雕塑的探索成果借用到挂盘上,进行综合性装饰,来个“东方不亮西方亮”。不出意料,效果极好。打破了几百年来景德镇从来就只是用粉彩、古彩、青花、新彩装饰挂盘的老传统。怪人怪招,此举一出,轰动了整个瓷都,艺人们纷纷仿效。在艺术上长期平静的瓷都,又一次被周国桢和他的同道,搅得波涛激荡,浪花飞扬。
乘着这激扬的浪涛所带来的新鲜空气,周国桢的动物瓷雕重又粉黑登场了。
三
现在,就让我们随着中国美术馆内参观的人流,进入暂时属于周要桢动物大军领地的展厅吧。瞧,那猕猴、天鹅、野牛、锦鸡、麋鹿、虎豹……在大玻璃框里站的站,蹲的蹲,躺的躺。或机灵调皮,或勇猛膘悍,或悠闲自得,或虎视眈眈……这洋洋大观三百余件动物瓷雕,大多是周国桢1976年以后创作的。“文革”以前的作品,几乎荡然无存了。
这头施以无光乌金釉的《牦牛》,大胆省略了四条腿,使健壮的躯体和强有力的头部得到更突出的表现鬃毛,腹毛处理成条理化、规则化,加强了它的装饰性。这种在造型上强调体积感的大块面的处理手法,令人想起汉将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圆浑的虎,劲健的马。难怪著名作家巴金十分看
重这件作品。1985年9月,《江西日报》“理想·知识·事业”副刊的编辑将周国桢的《牦牛》赠给巴金,巴老爱不释手。12月,巴老将这件作品,郑重地转赠给无锡县钱桥中心小学十个“寻找理想”的朋友,勉励他们要象牛一样坚韧不拔,奋进自强。再看那只《雄鹰》,采取的是如同东汉石辟邪和大石龟那种略带几何形的大团块结构,并极大地夸大了它的双腿和双脚,将其合并为宽厚的整体,形成一个具有装饰感的底座,成功地加强了稳健、厚重的量感,使雄鹰增添了力度。
景德镇特有的颜色釉的色泽,质地美,以及变化无穷的窑变纹样,在周国桢的瓷雕动物身上,得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表现。荣获1983年轻工部新产品奖的《天亮了》,是特意选用铁红釉,利用它在高温烧制中所形成的斑纹,既恰当地表现了雄鸡华丽的羽毛,又仿佛是全身披满朝霞,相当巧妙地提示出“天亮了”的寓意。还有这件神奇的《雪豹》,一身斑斑驳驳俨然是卷毛的裂纹颗粒,是在高温电窑中烧制的时候,还没达到通常所需的一千三百度高温,电窑突然停电所产生的效应。当时周国桢正
为突然停电“煮成夹生饭”而懊恼,待打开电炉一看,发现果竟出奇地好,周国桢不禁拍案叫绝!这个意外的收获,不仅给周国桢平添了一件稀世杰作,还给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级其宝贵的经验:颜色釉在不同的温度中将产生不同的艺术效果。《雪豹》的启示,给他带来了新的灵感和许多别致的力作。是这样,周国桢运用多种手段和方法,极大地发掘了颜色釉的潜在表现力。他用花釉表现老虎的毛色和花纹,用纹片釉表现穿山甲的鳞甲色彩,用宋钧花釉表现骆驼的毛皮,用“三阳开泰”的传统技巧,让黑釉和灿烂的羽毛等等,都达到了比动物本身的毛色鳞甲更美,更具有装饰意味的艺术效果。在适应和驾驭陶瓷硬质材料上,他已经信步走向了“自由王国”。
不仅如此,如果你有兴趣作进一步的探讨,不妨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一下,你就会发现周国桢的动物瓷雕深深地寄寓着他的情感、意愿、情趣和理想,揉合进现代生活意识和意趣,直接地或是曲折地反映着生活的、政治的、哲理的意义,将动物瓷雕的内涵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著名艺术理论家王朝闻非常欣赏周国桢的《猫头鹰》,他这样描绘自己的观后心态:“我不明白,它睁着一双大眼,究竟是对周围世界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发呆?还是正在冷静地观察什么……所以我乐于看了又看。”《初出茅庐》塑造的是只骄横的小公鸡,它羽毛未丰就神气十足地到处寻衅。它那头大身子小、光着屁股、潢身星星点点的雏似曾相识的类似小公鸡神情的人。同出于一个模子的两只猫《白猫黑猫》,二者形貌、动作、神态等“先天”条件完全相同,所不同的只是一个白、一个黑,如此而已。两只猫都紧缩着身子,处在将动未动即将出击的时刻,好歹就看谁捉住老鼠!重要的正是这一点,而能单凭颜色(仪表的优劣和身世的尊卑)来判断猫的好坏。还有《一场惊梦》、《老雕》、《王者》、《本是同根生》、《拦路虎》等一件件作品,只要你静观沉思,你会发现它们都蕴含着各自特定的意义,表现了
周国祯对十年动乱深刻的反思和对生活的哲学评判。浏览他的展览既饱餐了艺术的美,又仿佛读了一部生活的大书,留给你无穷的想象、玩味和思考。
周国祯用自己辛勤的创作和锲而不舍的探索,越过了“观音罗汉”的汪洋大海,开创了自己的航程,奠定了他在雕塑史上的地位。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周国祯的瓷雕艺术获得了更广泛的影响和声誉。1979年,他的八十八件作品参加了北京《小型雕刻展览》,首都的报刊纷纷发表专评。1981年底,景德镇陶瓷馆打破长期的沉默,首次举办了周国祯的作品展览,终于把所谓“奇形怪状”写进了神圣的瓷都史册。1983年10月,英国伦敦欧罗巴有限出版公司寄出函件,约请周国祯写传,确定将他的生平和艺术成就,载入1984年出版的第四十八期《世界名人小传》。不料这封信竟然躺在公文屉子里达七个月之久,待转到周国桢手中,当年的《世界名人小传》已经定稿即将出版了。好在英国人不计较这些,1985年12月,再次来函征稿。这次可是当月寄出,当月周国桢便收到了。如果不出意外,那么周国桢将是近些年来继中年画家陈丹青之后,又一位进入《世界名人小传》的中国雕塑艺术家。
对于艺术家来说,荣誉并不是艺术的终点,艺术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周国桢经过长途跋涉,在艺术航程上留一了串串轨迹,近年的作品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十分耐人寻味的变化。就在展览的最后一部分,你会发现,在《叶落归根》等作品中,装饰性淡化了,古朴、稚拙的趋向明显的加重了。就说《叶落归根》吧,它不用细腻的瓷土,不施华丽的颜色釉,而是用匣钵土一最普通的黄土,直接雕塑烧制,它表现的是一只驼背的、腿脚已经变形的老猩猩,艰难地迈着最后的生命之路。它寓意着一种极深沉的民族心理。这件作品看似随意捏就,不施铅华,而他追求的是大巧尤拙,返朴归真的艺术境界,这是艺术上炉火纯青的返照。有人感慨地称这件雕塑为“中国的巴尔扎克”,看来是颇得其中三味的。再看《千斤顶》和《长工》,它们给人感觉是凝重,浑厚,前者蟾蜍的省略,提示一种特殊的残缺美;后者骆驼的造型,体现的是古拙雄浑的美。是的,周国桢的作品一直在变,但变来变去,仍可见其中汉唐艺术的影子,而且越往前去,离他企求的彼岸越近了。
香港雕塑家协会会长文楼最近致函周国桢:“你作品的好处是揉合了现代生活和中国文化的精神”,“表现了人民渴望祖国锐变和现代的心态。”话虽说得客气了些,但不妨作为周国桢动物瓷雕艺术的一条注解,提醒我们注意正确地评价和对待周国桢和他的艺术,以及无数象周国桢那样的自强不息的同志。
原载香港《新晚报》1987年8月29日
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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