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 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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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士博  崔龙弟

    又走上中国美术馆门前长长的花岗石台阶了,周国祯使劲搓搓手。嗬,今天的手倒很干净,没沾一点匣钵土。他暗暗一笑,赶紧跨出几步——这幢宠伟的建筑,犹如久别重逢的老友,早早向他洞开了水晶般的门扉——安祥的蓝天,安祥的白云,不安分的日光,不安分的映在玻璃上的人物景物,瞧,世界就是这样纷纭而协调。
   周国祯走进展厅,瞥一眼墙上的横幅,不禁又得意又不安。得意的是终于把他的小精灵们带进了这座“艺术之殿”。要知道,以动物雕塑作品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这在我国陶瓷史上还是首次。不安的是著名雕塑家刘开渠先生题的“周国祯陶雕艺术展”横幅,似乎太惹眼了。今天是展览的第一天,北京美术界不 少前辈艺术大师要来参观。尚未看到作品,先见这幅门面,人家会怎么想呢?周国祯习惯于让作品说话,他知道自己最有份量的话,就藏在他的“飞禽走兽”那一对对稚气的、笨拙的、精明的、狡狯的、或天真无邪的眼睛里。
    1986年6月21日上午九时,中国美术馆涌进了当天的首批观众,他们朝“周国祯陶雕艺术展”展厅纷至沓来……

            一

    周国祯1931年出生于湖南安仁,家乡古拙夸张的乡间艺术,给他清贫的童年带来极大的乐趣。他爱看邻里大婶剪窗花,神奇的剪刀这么转几下,一张活灵灵的花样就出来了。他爱看姑 娘媳妇刺绣,彩线银针凤舞龙飞,白绢上砉地长出绿荷、金菊,飞起白鹤、黄鹂……逢年过节,玩皮影、捏糯米鸡婆是小国桢的拿手好戏。他做的皮影戏是村里的“保留节目”,他为小伙伴们捏出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糯米鸡婆,点上颜色,放在蒸笼里一蒸。嗬,香得小朋友们又想吃,又舍不得吃呢。这些或骄傲、或懒散、或温顺、或好斗的鸡婆,还真有点象他们各自的性格哩!他自己心里,仿佛比别人多了一个活的世界。
   上中学了,周国祯就读的安仁县中请了一位艺术家来校演讲。他就是刚从国外归来的著名动物雕塑家周轻鼎。几个小时的演说,把周国祯带进了又一个奇妙的世界,他第一次发现艺术世界是如此恢宏壮观,而投身于这样的事业,该是多么的富于光彩。周国祯仰望着周轻鼎,忽然觉得这位艺术家为自己点亮了一盏明灯,前面的路变得清晰了,它通向莺啼鹿鸣的艺术森林。
    1950年,周国祯考入苏州美专,开始了他从民间小艺人走向知名艺术家的漫长旅程。苏州美专是所私立学校,学费昂贵,周国祯只是半工半读。同室共寝的上海同学王克庆看不过去,慷慨解囊将自己菲薄的生活费与周国祯合用,两人勤紧裤带学艺。苏州美专学制五年,五年的日子难熬,他不忍心让善良的王克庆陪自己饿肚皮。熬过了一年,两人悄悄商量,去北京,考中央美术学院,那里有助学金。1951年7月,他俩掮起铺盖,用王克庆家里寄来的往返旅费,买了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发愤要背水一战了!考取,什么问题都烟消去散;考不取,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连回来的的路费都没有!谢天谢地,结果双双中榜,一同把铺盖搬进了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宿舍。
    在中央美院,周国祯先后制作的两件雕塑《兄妹上学》和《荷花灯舞》,也许是因为它基本属于西洋写实手法,又隐隐地流露出深厚的民间艺术意识的缘故吧,竟分别被选送到1953年和1955年两次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展览。初出茅庐的周国祯居然一步跻身于国际艺坛,这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1954年6月,周国祯要毕业了,中央 美院的江丰院长约见他,希望他留在美院深造。年轻气盛的周国祯却认定:先到下面去滚一滚,到群众生活中去泡一泡,汲取更多的民间艺术营养,比光从在宝塔尖上看世界更有意义。江丰院长觉得他年轻志远,所论非凡,沉思良久,同意了他的要求。
    周国祯带着追求艺术真谛的渴望,告别了好友王克庆,精神抖擞地来到江西景德镇。可他没想到,这一来竟是落地生根。
             
    景德镇名声显赫。誉为世界瓷都。周国祯是慕名投奔景德镇的。他没有料到充斥景德镇的瓷雕竟是观音罗汉,是讲究铺陈堆砌、精雕细镂、浓装重彩的清廷遗风,新兴的商贾和市民阶层更以工、彩、真、满为衡量雕塑作品价值的标准。汉唐雕塑中的简炼、沉雄、夸张变形的优秀艺术传统,几乎难以找以踪影,只有在走街串巷的饴糖艺人即兴表演中,在儿童们的天使一泥娃娃“阿福”身上,在仿汉唐的石狮子圆雕面前,人们才能不同程度地领略到一些汉唐艺术的余韵。周国祯有些茫然,同时也更促使他尝试揉民间艺术和汉唐雕塑于瓷雕之中,以新的手法,新的造型,在艺术上与景德镇传统的观音罗汉一争高低。
    周国祯未免有点天真。景德镇与观音罗汉瓷雕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清廷艺术的影响相当固执地存在,加上市场心理因素,形成以观音罗汉为正宗的景德镇镇瓷雕传统,要变化,要发展,似乎也只能在观音罗汉的基础上修修补补,缓慢地进行。有人说过一句颇为中肯的笑话:“景德镇还未从明清时代的繁荣中清醒过来”。有人甚至说,“不保守怎么办?不保守人家就不承认你是景德镇!”
    周国祯是外来户,又是观音罗汉的坚决反对者,他陷落在这清廷遗风的汪洋大海中,要站住脚,要开拓自己的雕塑艺术事业,谈何容易!可周国祯血气方刚,雄心勃勃,执意要创造一种活泼、清新的格调,碰一碰景德镇的传统,抗 衡一下清廷艺术遗风。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的作品出窑后,每每不是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未体现出他的创作意图。多次失败,使他逐渐明白了熟悉和掌握瓷材料和烧成工艺特性的重要。要在景德镇立足,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任何艺术家都将寸步难行。常常有些颇具才华的雕塑工作者,一头撞在这堵橡皮墙上,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周国祯却很快清醒过来,并制成了《弹弓手》、《迎春》、《饲养员》、《白蕾》等一批生活气息浓厚,艺术上颇有新意的人物瓷雕。其中,《弹弓手》获得1956年江西青年美展一等奖。然而,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纵使有“一等奖”的殊荣,也无法与“观音罗汉”的汪洋大海相抗衡。他仿佛走在十字路口,不免有些苦恼惆怅。
   汉唐雕塑简约、雄浑的风格,体现着我们民族的精神和气质,它的光辉和影响一直逶迤绵延到今天。在称雄世界的我国陶瓷艺术中,也不难找到它的影响。景德镇民窑的瓷雕玩偶,仿汉唐的圆雕狮子以及渣胎腕的装饰纹样;吉州窑舒翁父女的褐釉狗、黑釉猫、彩绘虎,都是极好的明证。只是后来清廷艺术风习的泛滥,几乎把它们淹没了。而周国祯潜心探索和追求的,正是要越过“罗汉观音”的汪洋大海,秉承汉唐风范,抵达自己的艺术彼岸。
  1995年,正在周国祯惆怅深思的当儿,动物雕塑家周轻鼎教授专程来到景德镇烧制瓷雕动物,周国祯喜出望外,主动给周教授当助手。几个月的亲密合作,给周国祯带来弥足珍贵的友谊和艺术开导。周轻鼎强调发挥材料的特性,注重作品内在的力度,追求写意手法,和汉唐雕塑可说是异曲同工,但又不失时代内蕴。这给周国祯以极大的启发和鼓舞,并引导周国祯走向了动物雕塑的广阔天地。
   时过六年之后,周轻鼎再一次见到周国祯的时候,发现周国祯的瓷雕作品无论在表现手法,材质运用,烧成工艺上都有了惊人的变化。而且已经超脱了自己“意到笔不到”的写意手法,刻意追求简练概括和适当夸张的汉唐作风。但是对于颜色釉的运用,老教授好生怀疑。周国祯忙解释说:颜色釉是景德镇特有的宝贝疙瘩,这几年我经过反复试验,发现把向来只用于器皿装饰的高温颜色釉用在瓷雕,会获得极为鲜明的陶瓷语言。可以说这是我的一项开创。
   老教授不置可否,将周国祯新创作的乌金釉《野牛》玩味片刻之后,一声不吭地搁在一边。
    周国祯真有点《野牛》的秉性,虽然他从心底里敬仰老教授,但他决不仰其鼻息,亦步亦趋,而是取其所长走自己的路。六十年代前期,他先后完成了一百多件小型动物瓷雕。你瞧,1962年创作的《下山豹》,黄釉为底色,乌金釉作斑纹,那夸张了的身长,动态,迈步中透发出来的气势、神情,真有凛然的豹威。1963年烧制的《波斯猫》,形式和意蕴恰相反。它伏卧于地,形成一个舒适的环形造型,省掉了一切可以活力的细节,通身着以最单纯的白色纹片釉,整个造型线条回旋起伏,自由流畅,表现出一种轻柔、舒适、晶莹、细腻的美。它不仅级你以快感,使你不由得产生宠爱和抚摸的愿望,而且会诱发你种种的联想和推测。《母子羊》被周国祯称作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母羊温柔地招呼小羊,小羊则迫不及待地窜向母羊的乳头。正是抽象艺术一股脑儿被视为资产阶级怪物而挨批的时候,他却大胆吸收运用某些抽象手法,以更充分地表现母子之间纯洁的爱,这是他的艺术的胆识。母羊子只着一色的黄釉,使作品更显得单纯、柔和,萦系着一种亲切挚爱的气氛,自然地使人联想到世间的和平、人情味等等。
    周国祯六十年代前期的动物瓷雕,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追求简括、浑厚、朴素、大方的民间艺术风格和崇尚汉唐雕塑的审美意念。夸张变形手法的运用,颜色釉神奇的表现力,使陶瓷科学、民族精神与时代感熔于一炉。这可以称得是瓷雕艺术上的一大创造。然而当时有的人却将他的作品一概斥之为“奇形怪状”,质问:猫的尾巴哪里去了?豹的身子为什么这样长?问得周国桢啼笑皆非。是这样,某种传统的心理常常左右着我们一些好心的同志,他们不但不接

   

受、不承认人家创造,甚至把别人富于独创性的东西扼杀了。其实这种人的认识也是挺糊涂的。你问他,故宫门前的那对狮子好不好?他会不加思索地说:好!可那是极度夸张变形。再问他,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造型怎样?他会人云亦云地回答:庄重!可那是抽象的,变形和抽象他不是都反对吗,你若再问,他真要糊涂得无以对答了。对周国桢作品的喜爱(即使是偏爱)虽不能强求一致,但应当允许。对待新的事物,新的学说和主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呢?不宽容就不会有唐诗宋词,也不会有《红楼梦》,这不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么?
    问题刚刚提出,辨认刚刚开始,“文革”罹祸象一股黑潮冲进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创作“奇形怪状”的周国桢被揪上了批判台。百余件苦心经营的“孤本”瓷雕,被当作资产阶级黑货悉数抄走,捣毁砸烂。多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更有黑色幽默数则,令人不可思议。且举其一:批判会上有人手抓周国桢创作的《迎春》瓷雕,责问:“你是什么意图?”什么意图?小孩放鞭炮,喜庆迎春嘛。“不是!”逼了他一天,最后终于亮出了底牌:“你是不是想炸掉社会主义?”周国桢一听几乎要笑出声来。可他不能笑。暴戾而又无稽的批判可以得逞一时,但周国桢在陶瓷史上书写的这重重的一笑,是永远无法抹掉的。

   1971年,周国桢重返工作岗位。虽雨后初霁,但心有余悸成了当时的流行病。周国桢呢,同样避免不了流行病的感染,然而,“奇形怪状”的梦就象余音绕梁的旋律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绕回旋。他找到了同行知音康家钟,试着将高温颜色釉移殖到景德镇的传统产品挂盘上,把颜色釉用于动物雕塑的探索成果借用到挂盘上,进行综合性装饰,来个“东方不亮西方亮”。不出意料,效果极好。打破了几百年来景德镇从来就只是用粉彩、古彩、青花、新彩装饰挂盘的老传统。怪人怪招,此举一出,轰动了整个瓷都,艺人们纷纷仿效。在艺术上长期平静的瓷都,又一次被周国桢和他的同道,搅得波涛激荡,浪花飞扬。

    乘着这激扬的浪涛所带来的新鲜空气,周国桢的动物瓷雕重又粉黑登场了。


 

  三

    现在,就让我们随着中国美术馆内参观的人流,进入暂时属于周要桢动物大军领地的展厅吧。瞧,那猕猴、天鹅、野牛、锦鸡、麋鹿、虎豹……在大玻璃框里站的站,蹲的蹲,躺的躺。或机灵调皮,或勇猛膘悍,或悠闲自得,或虎视眈眈……这洋洋大观三百余件动物瓷雕,大多是周国桢1976年以后创作的。“文革”以前的作品,几乎荡然无存了。

    这头施以无光乌金釉的《牦牛》,大胆省略了四条腿,使健壮的躯体和强有力的头部得到更突出的表现鬃毛,腹毛处理成条理化、规则化,加强了它的装饰性。这种在造型上强调体积感的大块面的处理手法,令人想起汉将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圆浑的虎,劲健的马。难怪著名作家巴金十分看 重这件作品。1985年9月,《江西日报》“理想·知识·事业”副刊的编辑将周国桢的《牦牛》赠给巴金,巴老爱不释手。12月,巴老将这件作品,郑重地转赠给无锡县钱桥中心小学十个“寻找理想”的朋友,勉励他们要象牛一样坚韧不拔,奋进自强。再看那只《雄鹰》,采取的是如同东汉石辟邪和大石龟那种略带几何形的大团块结构,并极大地夸大了它的双腿和双脚,将其合并为宽厚的整体,形成一个具有装饰感的底座,成功地加强了稳健、厚重的量感,使雄鹰增添了力度。

    景德镇特有的颜色釉的色泽,质地美,以及变化无穷的窑变纹样,在周国桢的瓷雕动物身上,得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表现。荣获1983年轻工部新产品奖的《天亮了》,是特意选用铁红釉,利用它在高温烧制中所形成的斑纹,既恰当地表现了雄鸡华丽的羽毛,又仿佛是全身披满朝霞,相当巧妙地提示出“天亮了”的寓意。还有这件神奇的《雪豹》,一身斑斑驳驳俨然是卷毛的裂纹颗粒,是在高温电窑中烧制的时候,还没达到通常所需的一千三百度高温,电窑突然停电所产生的效应。当时周国桢正 为突然停电“煮成夹生饭”而懊恼,待打开电炉一看,发现果竟出奇地好,周国桢不禁拍案叫绝!这个意外的收获,不仅给周国桢平添了一件稀世杰作,还给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级其宝贵的经验:颜色釉在不同的温度中将产生不同的艺术效果。《雪豹》的启示,给他带来了新的灵感和许多别致的力作。是这样,周国桢运用多种手段和方法,极大地发掘了颜色釉的潜在表现力。他用花釉表现老虎的毛色和花纹,用纹片釉表现穿山甲的鳞甲色彩,用宋钧花釉表现骆驼的毛皮,用“三阳开泰”的传统技巧,让黑釉和灿烂的羽毛等等,都达到了比动物本身的毛色鳞甲更美,更具有装饰意味的艺术效果。在适应和驾驭陶瓷硬质材料上,他已经信步走向了“自由王国”。
    不仅如此,如果你有兴趣作进一步的探讨,不妨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一下,你就会发现周国桢的动物瓷雕深深地寄寓着他的情感、意愿、情趣和理想,揉合进现代生活意识和意趣,直接地或是曲折地反映着生活的、政治的、哲理的意义,将动物瓷雕的内涵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著名艺术理论家王朝闻非常欣赏周国桢的《猫头鹰》,他这样描绘自己的观后心态:“我不明白,它睁着一双大眼,究竟是对周围世界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发呆?还是正在冷静地观察什么……所以我乐于看了又看。”《初出茅庐》塑造的是只骄横的小公鸡,它羽毛未丰就神气十足地到处寻衅。它那头大身子小、光着屁股、潢身星星点点的雏似曾相识的类似小公鸡神情的人。同出于一个模子的两只猫《白猫黑猫》,二者形貌、动作、神态等“先天”条件完全相同,所不同的只是一个白、一个黑,如此而已。两只猫都紧缩着身子,处在将动未动即将出击的时刻,好歹就看谁捉住老鼠!重要的正是这一点,而能单凭颜色(仪表的优劣和身世的尊卑)来判断猫的好坏。还有《一场惊梦》、《老雕》、《王者》、《本是同根生》、《拦路虎》等一件件作品,只要你静观沉思,你会发现它们都蕴含着各自特定的意义,表现了 周国祯对十年动乱深刻的反思和对生活的哲学评判。浏览他的展览既饱餐了艺术的美,又仿佛读了一部生活的大书,留给你无穷的想象、玩味和思考。
    周国祯用自己辛勤的创作和锲而不舍的探索,越过了“观音罗汉”的汪洋大海,开创了自己的航程,奠定了他在雕塑史上的地位。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周国祯的瓷雕艺术获得了更广泛的影响和声誉。1979年,他的八十八件作品参加了北京《小型雕刻展览》,首都的报刊纷纷发表专评。1981年底,景德镇陶瓷馆打破长期的沉默,首次举办了周国祯的作品展览,终于把所谓“奇形怪状”写进了神圣的瓷都史册。1983年10月,英国伦敦欧罗巴有限出版公司寄出函件,约请周国祯写传,确定将他的生平和艺术成就,载入1984年出版的第四十八期《世界名人小传》。不料这封信竟然躺在公文屉子里达七个月之久,待转到周国桢手中,当年的《世界名人小传》已经定稿即将出版了。好在英国人不计较这些,1985年12月,再次来函征稿。这次可是当月寄出,当月周国桢便收到了。如果不出意外,那么周国桢将是近些年来继中年画家陈丹青之后,又一位进入《世界名人小传》的中国雕塑艺术家。
    对于艺术家来说,荣誉并不是艺术的终点,艺术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周国桢经过长途跋涉,在艺术航程上留一了串串轨迹,近年的作品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十分耐人寻味的变化。就在展览的最后一部分,你会发现,在《叶落归根》等作品中,装饰性淡化了,古朴、稚拙的趋向明显的加重了。就说《叶落归根》吧,它不用细腻的瓷土,不施华丽的颜色釉,而是用匣钵土一最普通的黄土,直接雕塑烧制,它表现的是一只驼背的、腿脚已经变形的老猩猩,艰难地迈着最后的生命之路。它寓意着一种极深沉的民族心理。这件作品看似随意捏就,不施铅华,而他追求的是大巧尤拙,返朴归真的艺术境界,这是艺术上炉火纯青的返照。有人感慨地称这件雕塑为“中国的巴尔扎克”,看来是颇得其中三味的。再看《千斤顶》和《长工》,它们给人感觉是凝重,浑厚,前者蟾蜍的省略,提示一种特殊的残缺美;后者骆驼的造型,体现的是古拙雄浑的美。是的,周国桢的作品一直在变,但变来变去,仍可见其中汉唐艺术的影子,而且越往前去,离他企求的彼岸越近了。
    香港雕塑家协会会长文楼最近致函周国桢:“你作品的好处是揉合了现代生活和中国文化的精神”,“表现了人民渴望祖国锐变和现代的心态。”话虽说得客气了些,但不妨作为周国桢动物瓷雕艺术的一条注解,提醒我们注意正确地评价和对待周国桢和他的艺术,以及无数象周国桢那样的自强不息的同志。

    原载香港《新晚报》1987年8月29日 第7版

              

   

景德镇和兴陶瓷研究所